第三部分:心灵自由之路论暴力 4
问:我能不能说事实上没有什么暴力?有的只是思想使然? 克:喔!我杀了一个人,但因为我想到这件事,所以才是暴力?不,先生,我们在玩文字游戏吗?我们再深入一些好吗?我们已经知道,只要我在心理上强加给自己一个观念或结论,就会滋生暴力。我很残忍,言谈上和感受上我都是,我要求自己说“我不应该残忍”;我知道这就是一种暴力。我怎样才能够处理我的残忍而不另加给自己另外一件东西?我能不能不压抑它而了解它,不逃避,不找替代品而了解它?我很残忍,这是一个事实。这对我是一个问题,再多的解释,说什么应该或不应该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在影响我,我要解决;因为我知道可能有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我想根除残忍的时候造成了冲突,因此而造成暴力,于是我就对自己说,“我怎样才能够没有冲突地免除残忍”?所以,首先我必须很清楚冲突的含意。如果一种残忍,因为我想去除而造成冲突;这冲突滋生了暴力,我怎样才能够没有冲突地去除残忍? 问:接受残忍。 克:我不知道接受残忍是什么意思。本来就是!我不是接受残忍,也不是否定残忍,说“我接受残忍”有什么好处?我的肤色是棕色的,这是事实。确实是事实,我为什么要支持或拒绝。我很残忍,这是我的事实。 问:如果我知道自己很残忍,我接受这个事实,了解这个事实。但是同时我也害怕自己残忍,担心自己一直残忍下去。 克:是的。我说“我很残忍”。我既不接受这个事实,也不拒绝这个事实。但是另外一个事实是,去除残忍而引起冲突时,就会产生暴力。所以,我必须处理两件事,一个是暴力、残忍;一个是不用力的去除残忍,我要怎么办?我的整个生命都在挣扎、斗争。 问:问题不在暴力,在于形象的制造。 克:那个形象在要求我们,或者我们将形象加之于“实然”——对不对?
问:形象来自对自己真正的生命无知。 克:我不怎么了解你说的“真正的生命”是什么意思。 问:我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和世界没有隔离。他就是世界,所以他为外界进行的暴力负责。 克:是的。他说真正的生命就是认识自己就是世界,世界就是自己。所以残忍和暴力不是另一件东西,而是自己的一部分。先生,你是这个意思吗? 问:不是。不是自己的一部分,是无知的一部分。 克:你是说有一个真正的自己,又另外有无知?有两种状态,一个是真正的生命,一个是真正的生命为无知蒙蔽。为什么呢?这是印度的旧理论。你怎么知道有一个真正的生命为假象和无知蒙蔽? 问:如果我们知道我们的问题和“两种互相对立之物”有关,所有的问题都会消失。 克:我们要做的,不是用“两种互相对立之物”来思考。我们是在做这种事吗?还是这只是一个观念? 问:先生,二元性不是思想固有的吗? 克:我原先讨论到一点,却又偏离了。我知道,由于种种心理上的原因,我很残忍。这是事实。那么,我要如何不用力而免除残忍? 问:你说“不用力”是什么意思? 克:这一点我以前解释过。我压制,就会用力,这用力会造成矛盾。这矛盾是残忍而又不想残忍造成的矛盾。“实然”和“应然”之间有了冲突。 问:如果我认真注视,我就不会残忍。 克:我想真正发现,而不是接受种种讲法。我想知道究竟有没有可能免除残忍。有没有可能不压抑、不逃避、不强行用力而免除残忍?我们要怎么做? 问:只要将残忍暴露出来就可以。 克:暴露残忍先要使它出来,使它显现——不是说要更残忍。我为什么不敢让它显现出来?首先我很害怕它。我不知道如果我让它出来,我会不会变得更残忍。而且,如果我暴露它,我有没有办法了解它?我能不能仔细地——意思是说专注地——注视它?我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把我的能量、关心和迫切性都在暴露的这一刻聚集才可以。这一刻,我必须要有想了解它的迫切性,我的心必须没有任何扭曲。我必须要有巨大的能量去看。三者必须在暴露的一刻立即发生。这就表示说,我必须敏感、自由,才能有这巨大的能量、强烈、专注。我要怎样才能有这种紧密的专注?我要怎么做? 问:如果我们真的急切地想了解它,我们就会有这种专注。 克:我了解。我刚刚说,“我们有没有可能专注”?请等一下。请先看看这句话什么意思。看看其中牵涉到什么东西。我在这里,我不知道专注是什么意思。我也许一辈子没有专注过什么事物,因为我大部分的生活都漫不经心。然后,你就出来说,“要专注地看残忍”;而我说,“我会”——可是这是什么意思?我如何创造这种专注状态?有没有方法?如果有方法,我可以修炼这个方法而达到专注,这又需要时间。但如果是这样,在修到专注之前,我依然不专注,因此我就会有挫折。因此,一切都必须同时到达才行! 我很残忍。我不压抑,我不逃避。这不是说我决心不逃避。这也不是说我决心不压抑。这意思是说,我了解压抑、克制、逃避都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我把这一切摆在一边。我现在有这种聪明。我之所以有这种聪明,是因为我了解压抑、逃避、克服的徒然。我用这样的聪明来检查、注视残忍。我知道要注视残忍,我必须专注;要专注,我必须很小心自己的不专注。所以,我关心的是提防不专注。这怎么说?如果我想修炼专注,我就变成机械化的、愚蠢的。这就没有意义。但是,如果我专注了,或者知道自己不专注,我就开始知道专注如何到来。我为什么对别人的感受,对自己的谈吐,对自己的吃相,对别人的言行不经心?了解反面,我会知道正面——这就是专注。所以我才会检查,努力想了解为什么会不专注。 这个问题很严肃。完全了然“不专注”为何能变成专注?我为何能够以巨大的能量,完全地、立即地了然我内在的残忍,因此了无矛盾、摩擦,因此完全而整体?我为何能够创造这些?我们说,这必须在完全专注时才能可能。但是由于我们的生活都在漫不经心中在浪费能量,所以这种完全的专注才不存在。 一九六九年八月三日 瑞士撒宁
第三部分:心灵自由之路论根本的改变 1
看的工具是什么?
人不曾有很大的改变。我们今天要谈的是人身上根本的革命,而不是对旧生活模式苛责另一种生活模式。我们关心的是我们内在进行的那些事情根本的改变。我们说过,我们和世界并不是两回事。这个世界就是我们,我们就是这个世界。我们所有的讨论所涉及的,就是在我们生命的根源之处创造一种大改变、一种革命、一种突变、一种转变。 昨天我们在问,我们能不能没有任何扭曲——因为想评价、判断、想有所成、想去除“实然”所形成的扭曲——而看清楚自己?评价、判断、想有所成、想去除“实然”,所有这一切都使我们无法清楚地认知,无法准确而紧密地看“实然”。所以我想今天上午我们应该花一点时间来讨论,或一起谈谈“观察”、听、闻之道的本质。我们应该努力寻找究竟有没有可能“看”?完整地看,而不是只用视觉、知识、感情看。究竟有没有可能毫无扭曲地、密切地“观察”?探讨这个问题或许是值得的。究竟何谓“看”?我们能不能毫无扭曲地,纯粹只是“看”的看自己,看自己的基本事实:贪婪、嫉妒、焦虑、恐惧、伪善、欺骗、野心? 我们今天上午能不能用一点时间来学习“看”这一回事?学习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运动,不断的更新。学习不是用那些已经学会的来看。我们听别人怎么说,又稍微看看自己,我们就学到一点东西,体验到一点东西。我们就是从这样的学和体验看事物。我们用我们学习到的东西的记忆,用我们的体验来看事物。我们用心中的记忆看事物。所以这不是看,不是学习。学习意味着有一个心随时都在崭新地学习。所以学习永远都是新鲜的。请记住,我们心里关心的不是记忆的培养,而是观察真正发生的事情。我们要很警惕,很专注,这样我们所见所学就不会在看的那一刻就变成记忆,就已经扭曲。每次看的时候都要像第一次看一样!用记忆来看,来观察“实然”,表示这记忆在主宰、塑造、引导你的观察,所以这观察已经扭曲。那么,我们还能从那里起步吗? 我们想知道观察是什么意思。科学家用显微镜观察事物,看得很仔细。他有一个外在对象。他虽然必须用一些知识来看,但他却没有成见。至于我们,我们这里看的却是整个结构,生的整个运动,那个“我自己”的全部存在。我们必须不用知识,不用感情,不用任何对或错的结论,不用任何“必须”或“应该”来看。我们必须先警惕这个评价、判断、下结论的过程,才能观察得紧密。这个过程会妨碍我们观察。 我们关心的不是看的本身,而是什么在看。那个看的工具是不是污染、扭曲、受折磨、负担沉重?重要的不是看的本身,而是身为看的工具的你。譬如说民族主义好了。如果我已经有了结论,用这种已经很深的制约来看事情,所谓民族主义的“部落排外性”,显然我就有很深的成见,所以我就看不清楚事情。又如果我原本就怕看,那么这看显然就已经扭曲。又如果我很有企图心,想要悟,想追求更高的地位,这也使我无法清晰地认知。我们必须知觉这一切,知觉看的工具,知觉这工具清晰不清晰。
问:如果我们看这工具,发现这工具不清晰,我们要怎么办? 克:请注意听。我们说观察“实然”——基本的自我中心,那些抗拒与受挫折的,那些生气的——观察这一切。然后我们又说注视那观察的工具,看那工具是否清晰。这样,我们已经从诸般事实转移到看的工具。我们检查的是这个工具干净不干净。结果我们发现这个工具不干净。我们怎么办?我们有的是智力的磨炼。以前我只关心观察事实,观察“实然”。我注视事实。但是我现在转移。我说,“我必须注视看的工具,看它干净不干净”。这种质疑里面就有智力。你们听懂了吗?所以这里有一种智力的磨炼,心的磨炼,脑的磨炼。 问:这不就表示一个没有分裂,没有制约的意识层次是没有的吗? 克:我不知道这有表示什么,我只是逐渐地移转。这个运动不是支离破碎的运动。这个运动不分裂。以前我没有智慧,所以我会说“我必须改变这件事”,“我一定不可以改变这件事”,“一定不可以这样”,“这好,这不好”,“应该这样”——就是这些。我用这一切“结论”来看事物,结果毫无结果。现在我知道看的工具必须非常干净才行。所以这是智力的一贯运动,而非片段的状态。我要进行的是这一点。 问:这个智力本身就是能量吗?这个智力如果要依靠另一件东西才成立,它就会熄灭。
克:你不必稍有片刻的烦恼。丢开能量的问题。 问:你已经得到能量,可是我们却还在一步一步改良。永远都是那个东西在驱使。 克:是的。我们进行的不就是改良吗?还是我们的心、脑、整个的存在由于以压力和活动为种种手段而变迟钝了?我们说的是整个生命必须完全清醒。 问:这可有点麻烦。 克:等一下,我会讨论这一点,你会明白这一点。智力没有所谓进化。智力不是时间的产物。智力是一种敏锐知觉“实然”的质素。我们的心很迟钝,而我说“我必须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