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打进来时,我正整理上周的个案记录。窗外武汉的初夏闷热,蝉声刚起。电话里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轻微颤抖:“夏老师,我……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她叫小雨,21岁,大三学生。她说自己每天要花五个小时以上做“仪式”:进宿舍门必须用左脚先跨,否则重来;手机充电必须充到77%、88%或99%,不能是整百;最折磨她的是——每次想到妈妈,就必须在心里默数到七,否则“妈妈会出车祸”。
“我知道这很荒唐,”她声音哽住,“可万一呢?万一我不数,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我没急着解释“这是强迫思维”,只是问:“这种‘万一’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沉默了几秒,说:“去年冬天,我妈查出甲状腺结节。医生说没事,可那天回家路上,我脑子里突然冒出‘她会死’三个字……从那以后,我就控制不住地想各种‘万一’。”
原来如此。她的强迫行为,不是迷信,而是一场绝望的自我谈判——用重复的动作和数字,试图换回对失控世界的掌控感。
“你试过不数吗?”我轻声问。
“试过一次。”她几乎哭出来,“上个月,我故意没数。结果那天我妈加班晚归,我在阳台站了两个钟头,腿都麻了……其实她只是堵车。可我不敢赌第二次。”
我能想象那种煎熬:理智知道概率极低,情感却像被钉在恐惧的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我没有否定她的恐惧,而是说:“小雨,你愿意试试一件小事吗?下次想到妈妈时,先深呼吸三次,然后对自己说:‘我现在很害怕,但这不是预言。’不用阻止念头,也不用数七,就让它飘过去,像一片云。”
她迟疑:“……如果做不到呢?”
“那就回到老办法,”我说,“但记住:你不是软弱,你是在练习放手。”
两周后她再次来电,声音平静了些:“昨天我妈去菜场,我又开始数……数到第五下,我停住了。心跳得像打鼓,但我没继续。后来她平安回来了。”她顿了顿,“夏老师,原来世界没塌。”
最近一次通话,她说开始接受学校心理中心的面对面咨询,也答应带妈妈去做全面体检——不是为了消除“万一”,而是为了安心。
挂电话前,她忽然笑了一下:“其实……七这个数字,是我小时候妈妈给我扎辫子的次数。左边七下,右边七下。她说这样最整齐。”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的强迫,从来不是诅咒,而是爱的变形记。
有些孩子,用一生练习如何安全地说“再见”。而我们要做的,不是拆掉他们的防护栏,而是陪他们慢慢相信——爱,不需要用恐惧来抵押。
(注:为保护隐私,文中人物信息已做虚构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