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第4节 人可能改变吗?(1)
我们看看当今全世界的情形,观察世界上发生的这些事—学生暴动、阶级仇恨、黑白冲突、战争、政治动乱、民族与宗教的分裂。此外,我们也很清楚种种冲突、斗争、焦虑、孤独、绝望、冷漠、恐惧。我们为什么要接受这一切?我们明知道道德、社会环境极度不道德,为什么还要接受?我们知道这一切,为什么还要这样生活?我们的教育制度为什么没有教出真正的人类,反而训练出一些机器人,要他们接受这种或那种工作,然后死去?教育、科学、宗教完全没有解决我们的问题。看看这一切乱象,我们每个人为什么还接受并附和,而不在自己身上摧毁这整个过程?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问这个问题。不是在知识之间,也不是藉口寻找真神,某些事物的实现、某种幸福(这种幸福最终不免导致种种逃避)。我们要平静的看,眼光稳定,不做任何判断、评价。我们应该像个大人,问自己为什么这样活:生活、斗争、死。我们认真地问这个问题时,全心全意想了解这个问题时,哲学、理论、思维概念是毫无地位的。应该怎样、可能怎样、应该遵循什么原则,应该有什么理想、应该皈依什么宗教、师父,这些都不重要。
当我们面对的是这样的乱象,其中有种种悲惨和冲突,而我们却在其中生活时,这些显然都没有意义。我们使生活变成战场。每个家庭、每个团体、每个国家都互相对立。看看这一切,真正的观察,真正的面对;然后问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为什么变成这样?不活不爱,充满害怕与恐惧,直到老死?问了这问题以后,你要怎么办?安逸地住在舒服的家里,有一些老生常谈的怀想,有点钱,而且是受人尊敬的中产阶级不能问这个问题。他们如果问这个问题,会按照个人的需要改变问题而心满意足。可这个问题却是非常的“人”,非常的普通。不论我们是富裕或贫穷、老或少,这个问题都碰触到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我们为什么过这种单调、无意义的生活?四十年每一天到工厂或实验室上班,养几个孩子,用荒谬的方式教育他们,然后死去?我想我们应该用全部生命问这个问题,好让我们得到答案。这样你就可以再问这个问题:人类可能根本改变—用不同的眼光、不同的心肠、全新的看这世界吗?他可能内心不再充满怨恨、敌意、种族偏见,而有一个清晰、具有巨大能量的心吗?
看看这一切—战争、宗教造成荒谬的分裂,个体与群体的隔离、家庭与外界的对立,每个人都执著于一种理想,分别“你”和“我”、“我们”和“他们”—看看这一切,既客观又在心理上看看这一切。问题只剩下一个,这才是根本问题。这问题就是:人心既已饱受制约,是否还有可能转变?这个转变不是生命结束时的转变,也不是未来的转世,而是现在就根本的转变,由此我们的心变成新鲜、年轻、纯真,没有负担,因此我们了解爱人和在和平中爱人是什么意思。我想只有这一个问题。解决了这个问题,其他问题(经济的、社会的问题,造成战争的问题)都将立刻消失,然后是不一样的社会结构。所以我们的问题就是,我们的心是否能像开天辟地时一样不受污染、新鲜、纯真,知道用深刻的爱、快乐而喜悦的活着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听理论性的问题有一种危险,因为问题实在没有理论性的—都是生活。我们不关心文字或观念。我们大部分人都纠缠在文字里,不曾明白文字不是事物。事物的描述不是它所描述的事物。如果我们在这几次谈话中能够了解这一深刻的问题,接下来我们就能质问:这样的人心是否可能从根本上转变,然后和平的,以大爱、大喜悦并悟到那不可测度者的活在全世界?
这就是我们的问题:我们背负了以往的记忆和传统的心是否能不斗争、不冲突,直接从内部引发改变的火焰,烧掉过去一切渣滓?既然问了这个问题,每个有思想、认真的人都会问,那么我们要从哪里开始?我们是否应该从外在体系、社会结构开始?或者应该从内在心理上开始?我们应该考虑外在世界—连带它的一切技术性知识、科学领域创造的一切奇迹—从这里创造革命?这一点人类已经试过。他说,如果你从根本上改变外在事物,一如历史上所有流血革命,那么人就会改变,从此就是快乐的人类?很多人曾说:创造外在秩序,内在就会有秩序。他们说,内在没有秩序没关系,重要的是外在世界要有秩序—观念的秩序,乌托邦。可是乌托邦的名下却杀掉了几百万人。所以让我们从心理上,从内在开始。这并不是说要任由现在的社会秩序,包括其中的混乱、失序保持现状。但是内在与外在可有分别?内在与外在不是同时存在于一个运动中,从不曾分别为两件东西但只是运动着吗?如果我们想建立的不只口头的沟通,而且也想建立另一种沟通,那么这一点就很重要。因为我们将认真地深入事物,所以必须有一种内在的口头以外的沟通。必须互相结合。这表示我们都深深关心这个问题;内心充满感情,渴望了解这个问题。需要的不但是口头沟通,而且还要有深层结合,这样就不会有互相同意或不同意的问题。绝对不要发生同意或不同意的问题,因为我们处理的不是观念、意见、理想。我们关心的是人的改变。其实你我的意见没有任何价值。如果你说人类几千年来就是这样,所以不可能改变,那你已经封锁了自己;你不可能前进,不可能探索。可是如果你光说可能,那你不是活在现实,而是活在可能的世界。
所以我们要来面对这问题,而不说它可能或不可能。我们要用新鲜的心来面对这个问题;这个心渴望实现并且很年轻,能够检视和探索。我们不但要建立口头上清晰的沟通,而且要互相结合。我们都极度关切一件事时,就会有这种友谊和感情。夫妻都很关心孩子时,他们会把自己的看法、好恶放在一边。在这种关心里,有一种很深的感情。是这种感情主导行动,而不是意见。同理,你们和我之间也要有这种深层结合,这样我们才能同时以同样勇猛的精神面对同样的问题。这样我们才能深刻的了解问题。所以我们的问题是,饱受制约的心如何能根本改变。我希望你自己问这个问题。因为除非有一种非社会道德的道德,除非有不同于僧侣刻苦生活的朴素,除非有内心深层的秩序,否则这样追寻真理,追寻实相,追寻上帝就毫无意义。也许你们有些人来这里是为了实现上帝或得到某种神秘体验。可是你们会失望。因为除非你们有一个新鲜的心、新鲜的眼光看见真实事物,否则你们不可能了解那无可测度的无以名之的“如如”。
如果你只想要有更广大、更深刻的体验,可是照样过着卑鄙无意义的生活,那么你所有的体验将一文不值。我们必须一起探讨这个问题。你会发现这个问题很复杂,因为其中实在牵涉到太多。要了解这个问题,必须兼具大能量和大自由,才能观察事物。如果拘泥于一种信仰,如果局限于一种观念的乌托邦,那么你终生无法自由的看事物。我们有的是一个复杂的心,追求安全却受制于野心和传统。对这样一个鄙陋的心—除了技术领域之外—登上月球是神奇的成就。可是建造太空船的人却照样过着卑薄的生活,心胸狭小、嫉妒、焦虑、野心勃勃,而且饱受制约。我们现在要问的是,这样的心能不能根除一切制约,因而过另一种全新的生活?要找出答案,我们就不能是基督徒、印度人、荷兰人、德国人、俄国人。要清楚的观察事物就必须自由。我们必须自由的观察。这里的自由意味着观察就是行动。这种观察创造了根本的革命。要能做这种观察,你必须要有大能量。
所以,我们现在要看看人类有没有改变的能量、动力、热情。人类或多或少有能量吵架、杀人、分裂世界、上月球,可是显然没有能量根本改变自己。所以我们要问:为什么没有这种能量?如果有人问这个问题,不知道你的反应如何?我说,人有能量恨别人,有仗就打;想逃避真相,他就有能量逃避,利用观念、娱乐、神、酒。他想要性或其他方面的快乐,他也有很大的能量去追求。他有克服环境的聪明才智,他有住在海底,住在天上的能量—他有那些不可缺的能量。可即使是最小的习惯,他显然也没有能量改变。为什么?因为我们在自己内心的冲突中消耗了能量。我们不是想说服你什么,也不是宣传什么,更不是想用新观念代替旧观念。我们只是想去发现,了解。
你们看,我们都知道我们必须改变。让我们举个例子,就比如暴力吧,这些都是事实。人类暴戾而残酷。他们建立的社会,虽然所有的宗教都在说爱你的邻人,爱上帝,可是却很暴戾。所谓爱邻人、爱上帝都是观念,但是一点价值都没有。因为人照样残酷、暴戾、自私。由于暴戾,他们制造了另一相对物,那就是非暴力。请和我一起探讨下去。人一直在努力使自己非暴力。所以“实然和暴力”与“应然和非暴力”之间就产生冲突。能量的浪费就在这里。只要还有实然和应然的二元性,只要还一直想变成另一种人,这样的冲突就会消耗能量。只要还有对立的冲突,人就没有足够的能量改变。我为什么要有另一面(譬如非暴力)来作为理想?理想并不真实。理想没有意义。理想只会造成种种伪善,明明是暴力却假装成非暴力。如果你说你是理想主义者,最后一定会和平,这又是一个巨大的伪装与借口;因为你要很多年以后才没有暴力,事实上你从未做到。这时你既仍暴力又伪善。所以如果可能,应该把所有的理想(实际的,不是抽象的)摆在一边,只处理事实—暴力的事实。这样就不会浪费能量。了解这一点非常重要。这不是我特有的理论。人只要还活在对立的狭隘,必然浪费能量,因此永远不可能改变。
第一部分第4节 人可能改变吗?(2)
只要一口气,你就可以扫除所有的意识形态,所有的对立。请好好了解这一点。这样就会有不同的事发生。一个人如果生气却伪装或努力不生气,就会产生冲突。可是如果你说“我要好好观察生气是什么,不逃避也不给它借口。”这样你就有了了解的能量并因而不再生气。如果我们只是发展一个观念,说心必须免除一切制约,那么事实和“应然”之间就会一直有二元性。所以这是浪费能量。可是如果你说,“我要看看心给制约成什么样子”,那么这就像患了癌症而去做手术一样。这个手术所关系者是除去这个疾病。可是如果病人想的是手术完成后多么好,或者他一直害怕这次手术,那这也是浪费能量。
我关心的只是心饱受制约这个事实,而不是“心应该自由”。心如果不受制约,就自由。所以我们要寻找,要仔细检视,使心受制约的是什么,造成这种制约的是什么力量,我们又为什么接受这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