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谋生之道永远不要问“怎样”2
男孩:老师,我目前除了考试,除了准备考试很疲倦之外,没有什么问题。我有一种自由。我觉得很快乐,年轻。每次看到老人,我就问我自己:我会变成那个样子吗?他们好像也有过很好的职业,好像也如己所愿过。不过,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凄凉了、迟钝了。在脑筋的深度性质上,他们好像从来不曾优秀过。我当然不想这个样子,这不是虚荣,我只是不要像他们一样而已。这不是野心。我也想要不错的生涯,但是,不论如何,我都不要像那些老人一样,失去自己所有喜欢的东西。 克:你也许不喜欢,不过生命是很残酷的。生命不让你一个人过。你活在这里,活在美国,活在任何地方,都会遭受社会极大的压力。社会会不断催促你和别人一样,催促你变成伪君子、口是心非。如果你结婚,你又另外制造一大堆问题。你必须了解生命是很复杂的,不是只追求自己心之所欲,认定自己心之所欲而已。这些年轻人想要有所成就——当律师、工程师、政治家等等。他们内心有追求权力、金钱的野心,在驱策他们。你刚刚说的那些老人都有过这种经历,他们因为不断的冲突、欲望而憔悴。你看看这种情形,看看你身边的人,他们坐的是同一艘船,有的人下船四处流浪而死;有的人寻找这个世界平静的角落,然后退休。绝大多数人生活都很卑微,地平线很短。他们也有悲伤、快乐。他们好像从来不曾逃脱悲伤、快乐,也不了解悲伤、快乐,从而超越悲伤、快乐。所以我们还是要问问对方,我们将来会怎样?我们尤其要问你的将来会怎样?当然,你太年轻了,还无法深入了解这个问题。年轻无关乎这个问题的了解。你也许是无神论者。年轻什么都不信,等到年纪大了,就开始接受某些宗教的迷信、教条、信仰。宗教不是鸦片,但是人却用自己的形象、盲目的自在,在以此所得的安全感中制造宗教。人使宗教变成完全不智、完全不实际的东西。宗教不再是你能够共同生活的东西。你几岁了? 男孩:快要十九岁,老师。我祖母留给我一些东西,所以也许我二十一岁上大学以前,可以出去旅行。不过,不管我到哪里,不论我的将来如何,我一定都会有这个问题。我也许会结婚,也许会有孩子。这样,我一样会有这个大问题,我的将来如何?我有点了解一般的政客在这世界上干什么好事,就我而言,这事情真丑陋,所以我认为我不会从政,我很肯定这一点。但是我也想要有好工作,我愿意用手、用脑工作,不过,我的问题是怎样才能不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一样,那么庸俗。所以,先生,我该怎么办?喔,对,我很了解所有的教育、寺庙,我不受吸引,我很反对这种东西,反对僧侣,反对权威阶级。但是我要怎样才能够防止自己变成普通的、一般的、庸俗的人呢? 克:如果我可以建议的话,不论什么情况,都不要问“怎样”。一问“怎样”,你就需要有人告诉你怎么做,需要引导、需要制度、需要有人牵你的手,带领你。这样你就失去自由、失去观察的能力、失去你自己的活动、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生活方式。一问“怎样”,你就变成二手人。你失去完整,也失去内在的诚实,因此无法诚实地看自己,无法回归实然,又超越实然。所以,绝对、绝对不要问“怎样”。我们谈的当然是精神层面的事情,要不如果是组装马达、组装电脑,当然要问“怎样”装。这一方面的事情你必须跟人学。但,若要精神上得到自由,精神上回归本来面目,就必须觉察自己内心的活动,观察自己的想法、观察自己意念的本质和起源,绝不遗漏。观察、注意自己学习到的东西,比从书本、心理学家、聪明缜密的学者或教授学习到的更多。 很难的,我的朋友,它会把你拉来拉去。所谓的大诱惑,生物的、社会的诱惑很多,残酷的社会又会把你撕裂。当然,你必须一个人自己面对这种状况。不过,这不是用蛮力、决心、欲望来做,而是看清楚自己的感情、希望,和自己身边虚假的事物。看穿虚假,就是觉察之始、明智之始。你必须作自己的明灯,不过这是一辈子最难的事情。 男孩:老师,照你说来,这一切那么难,那么复杂,那么可怕、吓人。 克:我只是为你指出这一切而已。指出这一切,并不表示事实一定使你害怕。事实是让你观察的,你只要观察事实,事实就不吓人。事实并不可怕,如果你逃避,转身逃跑,那么事实就很吓人。要站得很稳定,要了解自己所作所为不见得正确,要和事实共同生活,不用自己的快乐或反应干涉事实,事实就不吓人。生命并不简单。生活尽可单纯,不过生命本身却很广大、复杂。生命遍及两端地平线之间。你可以衣食简单朴素,不过这不见得就是单纯。所以,要单纯,生活方式要不复杂、不矛盾,只要内心单纯就可以……我看到你今天早上打网球,好像打得不错。也许我们会再见面。就看你的决定了。 男孩:老师,谢谢你。
第二部分:谋生之道自利心使心腐败1
《论生活》,第三十章 小径蜿蜒,从山谷的一边通过一座小桥,走向山谷的另一边。因为近日的雨水,桥下溪水潺潺,小径向北转,沿着缓缓的斜坡进入一个遗世独立的村落。那个村落非常贫穷,村里的狗都很脏,老远就叫,可是却不敢靠近人,垂着尾巴,头抬得高高的,随时准备跑开。山坡上有许多山羊,咩咩叫着、吃着四周的野草。这个乡村真美,四处翠绿,又有蓝色的山巅。山巅上花岗石闪烁,已经受过几百年雨水的冲刷。这一带的山并不高,可是年代久远,衬在蓝天之下有一种神奇的美,那是无数世以来,一种奇异的爱,这些山很像人建造的寺庙,因为人就是模仿着这些山建造寺庙,为的是渴望接近天国。可是那天晚上,夕阳叠在山巅之上,使山巅变得好像很近。远远的南方正在酝酿一场暴风。闪电从乌云间打下来,使人对地面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暴风将在夜晚展开,可是这些山巅矗立在暴风之中已经不知有多久。超越人的困苦、悲伤,这些山将永远矗立。 村民在田里辛苦的工作了一天,已经开始回家。不久你就会看到炊烟四起,他们已经开始准备晚饭。晚饭量不多。小孩子等着吃饭,你如果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就露出微笑,他们眼睛很大,看到陌生人很害羞,不过却很友善。两个小女孩帮她们妈妈背小孩,好让妈妈煮饭,背上的小孩快要滑下来了,就再爬上去。两个小女孩虽然好像只有十一二岁,可是好像已经习惯背小孩。两人都在笑。晚风在树间吹拂,牛只已经回栏准备过夜。 山径上已经没有人,连个孤独的村民都没有。大地好像一下子空了,安静得很奇怪。新月刚升上黑暗的山头,风已经停了,树叶动都不动一下。一切都静止了,心也孤单了。这孤单并不是孤独、孤立、封闭在自己的意念当中,而是孤单、不动、不染。不是孤单,远离人间事物,是孤单,然而却与万物同在。因为心虽然孤单,却就是万物。与人有所别者知道自己与人有所别,然而这种孤单却无分别。树木、溪流、远方喊叫的村民,都在这孤单当中。这种孤独不是与人、与大地合而为一,因为这种“合而为一”已经消失。这种孤独中,已经不再是时间消失的感觉。 他们总共三个人。一对父子,还有一个他们的朋友。那个父亲必定有五十几岁,儿子大约三十岁,那个朋友年纪看不出来。两个老的头都秃了,年轻的头发还很多。他的头形很好看,鼻子很短,两只眼睛离得很开。他安静地坐着,嘴唇却动个不停。父亲坐在儿子和朋友后面。父亲说,如果必要,他可以谈,否则他就看、听就好了。一只麻雀飞到窗口,看到那么多人在屋里,又吓跑了。那麻雀其实很了解这屋子,常常停在窗口,柔声地叫着,一点都不害怕。 儿子:虽然我父亲不一起谈,可是他会注意听。因为我们要谈的问题,是我们大家的问题。我母亲如果不是身体不舒服,本来也会来的,她也等着我们向她报告谈话的结果。我们读过你的一些书,我父亲从一开始就特别信你说的话。我自己是去年才开始对你的话,真正产生兴趣。最近,政治吸引了我大部分的兴趣,可是我却开始了解政治的幼稚。宗教生活是让成熟的心灵过的,不是让政客或律师过的。我当律师一直很成功,可是现在不作了。因为我想用余年做一点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我这些话也是代表我朋友说的。他一听说我们要来,就跟着来了。先生,你看,我们的问题就是我们都渐渐老了。就算我,虽然比较年轻,但时光也已飞逝许多了。日子好像都很短,死亡好像越来越近。死亡,好像暂时不是问题,不过老却是问题。 克:你说老是什么意思?是生理有机体的老化,还是心的老化? 儿子:身体的老化当然不可免,用了、生病了,就会坏。可是心一定也要老,也要败坏吗? 克:用心思考只是徒然,只是浪费时间。心的败坏只是假想,还是事实? 儿子:先生,是事实。我觉察到我的心在老、在疲倦,我的心在慢慢地败坏。 克:年轻人虽然没有觉察,不过不是也有这个问题吗?他们的心现在更是模子塑造出来的,他们的思想早就封闭在狭隘的惯性里面。但是,你说你的心已经开始变老是什么意思呢? 儿子:我的心不再像以前一样敏感、警觉。它的觉察力在缩小,它越来越用过去的经验来回应生活的挑战。它开始败坏,只能在自己有限的格局里面运作。 克:这样说的话,心是怎么败坏的呢?心之所以败坏,是因为保护自己、抗拒改变,不是吗?每个人都有一种利益是他有意或无意在保护、看守的,不容许任何人骚扰。 儿子:你说的是财产吗? 克:不只是财产,还包括种种“关系”。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独自存在,生活就是关系。心,在它和人、观念、事物的关系上有它的利益。这种自利,加上不肯对自己作根本的革命,就是心败坏的开始。大部分人的心都很保守,不肯改变。即使是所谓革命分子,他们的心其实也很保守。因为,他们一旦成功,就开始抗拒改变,革命本身对他们来说便成了一种利益。 不过,不论是保守或革命,心或许容许边缘的修正,却绝不容许核心的变革。环境或许会迫使它对另一种模式让步、调适,它也许痛苦,也许轻松。不过,它的核心依然坚硬。使心败坏的,就是这坚硬的核心。 儿子:你所谓的核心指的是什么? 克:你难道不知道吗?要我形容吗? 儿子:如果你能形容一下,也许我可以碰触到它、感觉到它。 父亲(插进来说):理智上,或许我们已经觉察到这个核心,不过大部分人,实际上从来不曾和它面对面接触过。我自己曾经见过这种核心,也在书上形容过这种核心的微妙,不过实际上我从来不曾面对它。如果你问我知不知道核心,我自己要说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它的形容。
第二部分:谋生之道自利心使心腐败2
朋友(也插进来说):这也是我们的利益,我们需要安全。那种根深蒂固的欲望,使我们无法了解那个核心。我虽然从小就和我儿子生活在一起,我却不了解我儿子。而且,离我近的东西,我反而没有我儿子了解。要了解这个核心,必须注视它、观察它、聆听它,可是我从来没有这么做。我一直都匆匆忙忙,偶尔注视了,又和它对抗。 克:我们说的是老,是心的败坏。心永远要在自己有把握、利益无恙之下建立模式。言词、形式、表达也许随着时间、文化不同而不同。不过,自利的核心永远一样。使心败坏的,就是这个核心。不论我们外在多么提防,不论这个核心的活动有多么旺盛,都一样。这个核心没有固定的点,它是心里的很多点。所以这个核心就是心。改善、从一个核心到另一个核心,都无法驱赶这些核心。戒律、压制、独尊其一,只会另造一个核心。那么,我们说我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儿子:一般而言,只要我们讲话、笑、感觉、思想、活动、冲突、快乐,我们就认为自己活着。 克:所以,我们所谓的生活,不是接受,就是反叛社会模式。这种运动仍然局限在心的牢笼之内。我们的生命是一连串的痛苦、快乐、恐惧、挫折、欲望、攫取。这样,当我们思考心的败坏,当我们问怎样才能使心不败坏,这样的探索,依然局限在心的牢笼之内。这样还是活着吗? 父亲:我想我们并不知道可以有另一种生命。我们年纪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