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第3节 沉 思(1)
我想到一件我觉得很重要的事。我们必须明白这件事,然后或许才能对生命有完整的,而不是支离破碎的认知。然后才能完整、自由、快乐地行动。我们总是在追求神秘经验,因为我们一直不满意自己的生活,不满意行为的浅薄。由于我们的生活和行为没什么意义,所以我们一直想给它意义。可这却是一种知识的活动,所以照样还是浅薄、欺罔,所以到底还是没有意义。明白这一点以后,明白我们的快乐总是很快就成为过去,我们每天的行为都是例行公事:明白我们的问题,这么多问题可能永远解决不了;什么事都不能相信,包括传统价值观、老师、教父、教会或社会的认可或制裁都不能相信。明白这些以后,大部分人都会开始寻找一种真正值得的东西,一种不是由思想触动,而是真正有非凡美感与喜悦的东西。我想,大部份人都在追寻一种永久,一种不容易毁坏的东西。我们把明显可见的事摆在一边,然后有一种非感情或情绪的渴望,一种深深的探索。这种探索能为我们打开一道门,使我看到一种非思想能测度的东西,一种无法归入任何信仰范畴的东西。可是真有一种意义可以追寻吗?
我们要讨论的是静心。这是很复杂的问题。所以开始讨论前,必须先了解这种经验的追寻,这种实相的追寻。我们必须了解追寻、追寻真相的意义。这是在知识上摸索一种新的东西,一种不是由时间决定,不是由需求、冲动、绝望产生的东西。但是追寻就能发现真相吗?发现了就认得出来吗?如果有人发现了,他能说“这就是真相吗”?追寻真的有意义吗?大部分宗教人士都在说追寻真相,而我们现在问的就是真相是不是可以追寻出来?“追寻、寻找”的观念里是不是带有另一个“认识”的观念?也就是说,如果我发现了一种东西,我必定认识它?这“认识”是不是又意味着我以前已知道它?“认识”的意思就是已经历过,所以才能说“这个就是”。那么就这意思而言,真相是“可以认识”的吗?这样的话,追寻还有什么价值?如果追寻没有价值,那么有价值的是不是在于一直用心观察,用心听?观察和听不同于追寻。用心观察就不会有过去一切的活动。“观察”意味看得很清楚,看得很清楚就必然自由。自由而免于不悦,免于敌对,免于成见或怨恨,免于一切累积或知识,因而也免去干涉“看”的记忆。有了这种质素,这种用心观察—不只观察外在,也观察内在—事情的自由,那么还需要“寻找”做什么?都在那里了:心观察的事实、“实然”都在那里了。否则,就在我们想要改变这“实然”的时候,扭曲的过程就开始了。自由的观察而没有任何扭曲、评价,也不想要快乐,只是观察,我们会看到“实然”自己就在经历大变化。
我们大部分人的生活都塞满了知识、娱乐、精神抱负、信仰,这些都没什么价值。我们想体验某种超越的事物,想体验高于一切世俗的事物,想体验广大无垠的事物。可是想“体验”不可测度的事物必须先了解“体验”的意义。到底为什么想要“体验”事物?我现在说的话你们不要接受,也不要否定,只要好好检视就可以。我这个说者没什么价值,让我们再肯定这一点(说者好比电话,你听的不是电话的话。电话没有权威,你只是用它来听别人讲话)。如果你用心听,在那份“听”里面,有的不是同意或不同意,而是心在说,“让我们看看你在说什么,看看你说的话有没有价值,看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不要接受或否定,只要观察和听;而你不但是对别人说的话这样,对自己的改变、扭曲也要这样。看看自己的成见、意见、形象、体验,看看这一切如何妨碍你听别人说话。我们要问,体验的意义何在?饱受信仰把持和制约,自己已有了结论的心,体验能唤醒这种昏睡的心吗?体验能唤醒它,粉碎其中的所有结构吗?饱受制约,背负了自己无数问题、绝望、悲伤的心,能对什么挑战有反应吗?就算有反应,这反应是不是一定不充分,因此造成更大的冲突?总是在追求广大、深刻、超越的体验,这本身就是逃避“实然”—我们自己那饱受制约的心。心非常清醒、明智、自由,这样的心为什么要有需要?为什么要有什么“体验”?光就是光,光不会要求更多的光。想要有比较多的体验就是逃避真实。
如果我们已经排除这种永久的追寻,免除这种体验某种非凡事物的需求与向往,就可以开始寻找静心是什么了。“静心”这个字和“爱、死、美、幸福”一样,总是有太多负担。教你静心的学校太多。但是若想明白静心是为何物,必须先以正确的行为建立基础。没有这个基础,静心不过只是自我催眠。如果不先去除愤怒的嫉妒、羡慕、贪婪、欲求、憎恨、竞争、成功的欲望等一切大家称为道德的正当行为;若不先奠定正确的基础,日常生活中不先根除恐惧、焦虑、贪婪等扭曲现象,静心就没什么意义。奠定这个基础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们问:德性是什么?道德是什么?请不要说这个问题是中产阶级的问题,请不要说这个问题在一个乐观而容许一切的社会里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关心的不是这种社会。我们关心的是完全去除恐惧的生活,能够爱得深、爱得久的生活。否则,静心就是出轨,好比吃药一般。很多人都是这样,有过非凡的体验,可却过着虚张声势的卑贱生活。那些吃药的人确实有过一些奇特体验。他们或者看到各种颜色,或者比较敏感;这种化学状态中,因为比较敏感,他们的确看到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之间毫无间隔。可是药力一退,他们便回到原地,照样充满恐惧、无聊。他们坠回平常的沉闷、单调,然后又开始吃药。
除非先建立德性的基础,否则静心只不过是诡计,为的是要控制心,要它安静,要强迫它符合一个“做这些事你就有好处”的体系。这样的一个心,即使尽一切方法和体系,一样还是狭隘而受制约,所以没有价值。我们必须先探讨何谓德性,何谓行为。行为是不是养育我们的社会、文化的环境制约的结果?你的行为与此相符。但这是德性吗?德性是不是在于根除贪婪、嫉妒等社会道德的自由之上?德性可以培养吗?如果德性能够培养,那不就变成一种机械的东西,再也没有德性可言?德性是活的,流畅的,不断的自我更新。德性无法聚集。说德性可以聚集就像说谦卑可以培养一般。谦卑是可以培养吗?只有骄傲的人才“培养”谦卑,不论他怎么培养,他照样骄傲。可是如果看清虚荣和骄傲的本质,这种看清之中就有免除虚荣与骄傲的自由,也会有谦卑。现在如果明白这一点,就可以开始寻找何谓静心了。如果你只是做一两天就放弃,不是最真实、最认真,做不深入,那么请不要谈静心。如果你了解静心,那么静心是最不凡的事。可是只要你还一直在追寻、摸索、向往,贪婪的抓住某种你认为是真相的事物,你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