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的病人
我头几个病人几乎是教科书上的范本。当他们诉说不幸童年时,我毫不费力地就能将他们当时的委屈与后来成长的不顺联系起来。但是很快,我遇到了一个例外,这个姑娘20多岁,聪慧美貌,姑且称她为丽齐。丽齐有要好的朋友、亲密的家庭,以及——极度空虚的感觉。她告诉我,之所来咨询,是因为她“总是不高兴”。她说她有一对“棒极了”的父母,出色的兄弟姐妹,爱她的朋友,极佳的教育,很酷的工作,健康的身体,漂亮的房子。她的家族史上没有抑郁病人。但她老是失眠,犹疑不定,怕犯错误,无法坚持自己的选择,老认为自己不像父母一直评价的那样“惊人”,觉得“心中总有一个空洞”,为什么?
我被难住了。这个案例里没有漠不关心的父亲、求全责备的母亲和其他放任自流、爱贬低人、乱七八糟的照料者,问题出在哪里?
当我试图弄明白时,更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类似的病人越来越多。他们都是二三十岁,自述很忧郁、很焦虑,很难选择或专注于某个职业,有种空虚感或缺乏目标感——但他们的父母无可指摘。
恰恰相反,这些病人都说到他们是多么“崇拜”父母,说父母是自己在这世上“最好的朋友”,一直支持自己,甚至出钱让他们来接受心理治疗,这让他们既愧疚又困惑。毕竟,他们最大的抱怨就是无可抱怨!
起初我很怀疑这些人的陈述。童年一般都不完美,而且,如果他们的童年很完美,为何会如此迷茫?这跟我学过的知识是违背的。
但相处一段时间后,我开始相信他们并无粉饰或曲解。他们真的拥有极棒的父母:给他们“发现自己的自由”,鼓励他们做任何想做的事,接送他们上学放学,陪他们做作业,当他们在学校受欺凌或孤立时出手相助,在他们为数学发愁时及时请家教,看到他们对吉他表现出一丝兴趣就掏钱让他们上音乐课,在他们丧失兴趣时又宽容地允许他们退出,当他们违规时跟他们谈心,而不是简单粗暴地惩罚。一句话,这些父母很“和谐”,尽量引导孩子顺利通过童年的种种考验和磨难。作为一个力不从心的妈妈,我常会坐下来听这些父母讲课,暗自奇怪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直到有一天,另一个问题浮现在我脑海:他们是否做得太多?
过度保护剥夺幸福感
在美国,育儿一直是个争议话题,种种理论多如繁星,争奇斗艳。不过,所有育儿法的根本目的是一样的:将孩子培养为有生产能力的、幸福的成年人。我的父母希望我幸福,我祖父母也希望我父母幸福。不过,近年来似乎出现了一些变化,人们对幸福的看法和定义不同了。
如今,光是幸福还不够,你得更幸福。对幸福的追求已经从“追求一般意义上的满足”变异为“你必须任何时候、各个方面都幸福”。“我是幸福,”格雷琴•鲁宾在畅销书《幸福工程》中写道:“但我还应该更幸福。”
她到底应该幸福到什么程度?
鲁宾也不确定。听上去她和我一些病人的情况完全一样:有很棒的父母,爱着“高大、黝黑、英俊”(而且富有)的丈夫,生了两个健康可爱的孩子,有一大帮朋友,在上东区买了豪宅,拥有耶鲁大学法学学位和成功的事业……尽管如此,鲁宾仍不满意,“似乎缺了点什么”。为了消解“忧郁、不安、低落和游移不定的内疚”,她开始了一段“幸福旅程”:列行动清单,每周一买3本新杂志,不断收拾衣橱。在付出整整一年努力之后,她写道:“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幸福反而减少了。”接着她揭示了所谓“成人的奥秘”:“幸福并不总让你感到幸福。”
现代社会学研究支持了她的说法。“幸福如果作为生活的副产品,是很棒的一个东西,”斯沃斯莫尔学院社会学教授巴里•施瓦兹说,“但把幸福作为目标来追求,只会导致灾难。”现代很多父母正是不懈地追求着这个目标,我和同事由此开始怀疑:会不会是父母在孩子小时过于保护他们,避免让他们不幸福,才剥夺了他们成年后的幸福感呢?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精神病医生保罗•波恩说,答案可能是肯定的。在临床实践中,波恩发现,很多父母会尽一切可能避免孩子体验到哪怕一丁点的不适、焦虑或者失望。当孩子长大,面对正常的挫折,就以为事情严重出错了。他说:当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公园里被石头绊到,刚刚倒地,一些父母就会飞扑过来,扶起孩子,开始安慰,此时孩子还没来得及哭呢。这事实上剥夺了孩子的安全感。如果你不让孩子体验那刹那间的混乱,给他(她)一点时间,让他(她)明白发生了什么(“噢,我跌倒了”),让他(她)先跟那种挫折感搏斗,他(她)就不知道受挫是什么感觉,以后在生活中遇到麻烦时心中也没有底。这些孩子上大学时,会因为最小的麻烦发短信给父母求救。波恩说,多数情况下,孩子会自己应付得很好,但很多父母永远不知道这一点,因为他们在孩子不需要保护时过早伸出了援手。
这让我想到了自己。儿子四岁时,我一个朋友死于癌症,我当时第一想法是:不能告诉他。毕竟他都不知道她病了(有次他注意到她总戴着顶头巾,问我她是不是犹太教徒,我胆怯地说“不是,她就是喜欢头巾”。)我知道他可能会注意到我们不再去探望她了,但我读过的所有育儿书都说,得知亲友的死讯对于孩子来说太可怕了,所以,在不能撒谎的情况下,我只好给这个不幸的消息裹上一层保护衣,同时知道这层保护衣挡不住儿子那折磨人的“为什么”。
最终,我把真相告诉了儿子。他问了很多问题,但并未因为震惊而昏倒。总之,用波恩的话说,我对儿子的信任会让他更加信任我,并最终更有安全感。通过告知他这件事,我传达了一个信息:我相信他可以忍受悲伤和焦虑,而我会站在一旁帮助他。如果不告诉他,则传达了另外一种信息:我不认为他可以处理这种不适感。而这正是很多成人每天以各种方式向孩子传达的信息。
哈佛大学讲师、儿童心理学家丹•肯德隆表示,如果孩子不曾体验痛苦的感觉,就无法发展“心理上的免疫力”。“这就像身体免疫系统发育的过程,”他解释说,“你得让孩子接触病原体,不然身体不知如何对攻击作出反应。孩子也需要接触挫折、失败和斗争。所谓成长,就是学会适应不那么完美的情况,但父母常常代劳,剥夺了孩子对挫折作出即时反应的权利。”
洛杉矶临床心理师温迪•莫吉尔是美国多所大学的顾问。她告诉我,现在“茶杯”式新生越来越多——他们是如此脆弱,稍稍碰壁,就有可能碎掉。“父母出于好意,在其童年时替他们消化掉了很多忧虑,”莫吉尔评论说,“结果他们长大后不知如何面对挫折。”
无私与自私
这也许就是丽齐那样的病人最终会出现在心理医生面前的原因。“你可以拥有世界上最棒的父母,但人生中总要面对一些不如意,”洛杉矶家庭心理师杰夫•布卢姆说,“一个孩子应该体验正常的焦虑,才会有适应性。如果我们希望孩子长大后更加独立,就应该每天为他们将来的离开做好准备。”
但这个“如果”本身就是问题。布卢姆相信,我们中很多人并不真的希望孩子离开,因为我们依赖他们来填补自己生活的空洞。不错,我们在孩子身上付出了无数时间、精力和财富,但那是为了谁?“我们把自己和孩子的需要混淆了,并认为这是最佳育儿之道,”布卢姆说。
去年十月,在为《纽约时报杂志》撰写的一篇文章中,路易斯安那州一名妈妈若内•巴彻描述了女儿上大学后她的空虚感。她不时去女儿宿舍,以帮忙搬东西为理由待得很久,开始她老说是怕女儿不适应,但最终承认:“人家所说的‘直升机父母’就是我这种人。”
巴彻这样的妈妈并不罕见。莫吉尔说,每年开学时,大学都用各种招数“驱赶”新生父母。芝加哥大学在开学典礼后加了一场风笛游行,以便把家长从孩子身边赶开;佛蒙特大学请了“家长驱赶者”,专门负责把家长挡在某个界限之外。很多学校还指定了非正式的“家长接待院长”,负责跟那些父母解释、吵嘴。近几年有很多文章探讨为什么孩子拒绝长大,但问题往往不在于孩子,而在于父母。
“爱和持续监控之间是有区别的,”丹•肯德隆说。他注意到,由于我们比祖辈生的孩子更少,每个孩子都变得更加珍贵。与此同时,我们从孩子身上索求的也更多——更多陪伴,更多成就,更多幸福,在此过程中,无私(让孩子幸福)与自私(让我们自己高兴)界限越来越模糊。
“我们希望孩子过着我们心目中的幸福生活——做一个快乐的银行家,快乐的外科医生,”巴里•施瓦兹说。至少对于一部分父母来说,如果孩子在沃尔玛当收银员,他们不会那么高兴,“哪怕孩子脸上每天都挂着笑容”。“他们高兴,但我们不高兴。”施瓦兹说,“尽管我们常说我们对孩子最大的期望就是他们幸福,我们会竭尽所能帮他们获得幸福,但父母的幸福该终于何处,孩子的幸福该始于何处,我们并不清楚。”
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何美国人对于蔡美儿的《虎妈战歌》有那么激烈的反应。蔡的育儿方法在博客和妈妈论坛上广受攻击,被认为是虐待,但这并不能阻止该书连续几个月高踞《纽约时报》畅销书榜首。有些父母可能纯粹出于好奇而读完了它,但蔡的书引起那么大反应,更可能是因为批评者在本质上与她无大区别。她可能过于执着于孩子的成功——以她们的幸福为代价,但很多执着于孩子幸福的父母与蔡有着同样的动力,只是外包装更加漂亮而已。我们希望孩子成功,同时不要付出成功常常需要的牺牲和挣扎。温迪•莫吉尔说,蔡“以极其坦白的方式,承认了很多人想过但不肯承认的事情。”
培养自信导致不自信
当父母总说孩子“很棒”——不管孩子是第一次自己学会穿鞋,还是每天早上这样做时——孩子就会觉得,自己做的每件事都很特别。同样,如果孩子参加活动,仅因“努力尝试”就得到奖励的贴纸,那他(她)永远都不会收到关于自己的负面评价(所有失败都可以说成“努力尝试”)。图文齐说,自1980年代以来,在中学和大学里,孩子的自信指数日益上升。但健康的自信很快就会变成有害的自我膨胀。事实上,大学生的自恋指数上升速度跟自信保持一致。
与此同时,焦虑和沮丧人群比例也在上升。为什么会这样?“自恋者年轻时会很快乐,因为他们是宇宙的中心,”图文齐说,“父母就像仆人,载他们参加各种活动,满足他们每一个愿望。父母不断地告诉孩子,他们是多么特别,多么有才华。这给他们一种错觉,仿佛与其他人类相比,他们极其不同。他们不是自我感觉良好,而是比所有人感觉都好。”
步入成年后,这成为一个大问题。“那些自觉不凡的人会与周围的人疏远,”图文齐说,“他们不知如何与团队合作,不知如何面对自身局限性。在办公室里,他们希望永远能得到鼓励和奖赏,不喜欢老板说他们的工作尚需改进。如果没有一直得到鼓励,他们会丧失安全感。他们成长于这样一种文化中:只要参加就有奖品,当你参加真正的比赛或工作,会发现这很可笑,没有意义。谁会看一场没有赢家和输家的NBA比赛?”
荒谬的是,父母刻意培养孩子自信的行为有时反而让孩子不自信。当丽齐说她觉得自己不像父母称赞的那样“杰出”时,我一点都不惊奇。鉴于父母把她说得那么“出色”,她怎么真的可能在现实中做到?为了让她有安全感,父母不愿承认女儿的缺陷。“我数学很差,”当丽齐注意到自己比同学更难完成数学作业,曾这样对父母说。“你数学不差,”父母回答说,“你只是学习方式与别人不同。我们会请个家教,把信息‘翻译’成你能理解的模式。”
家教费尽心机,帮助丽齐把数学成绩提高了一点,但她心里清楚自己数学没有同学好。“我不是学习方式不同,”她对我说,“我就是数学很糟!但在我家里,你永远不会把一件事做糟,你只会在某些事情上比别人更擅长。如果我说我不擅长干某些事,我父母会说,‘噢,宝贝,不,你不是那样的!’”
温迪•莫吉尔说,现在,“孩子要么有学习障碍,要么是天才,要么两者兼具,没有平庸之辈。”她1980年代刚开始做心理测试时,如果必须告诉家长他们的孩子有学习障碍,会很担心。但现在,父母们宁可相信他们的孩子有学习障碍,以便解释孩子的一般表现,也不愿意相信孩子本身资质普通。“他们认为,‘普通’不利于保护孩子的自信。”
华人心语心理咨询热线电话和心理治疗电话:02784530206
国家注册高级心理咨询师QQ362890071症状是心灵的语言——心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