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心理热线已过完它十岁的生日,进入第十一个年头。说来也巧,从热线开办以来,我正好接纳了十一个学生(助手)。在这十一名同行中,有十名其本身的职业都是与医学、心理学和社会学相关的,唯独有一人,她却是个经济场上的能人。可惜!老天和她作对,现在,她已经是个双目失明的糖尿病患者。那十个助手轮流在热线旁值班,只给她独设了一条热线,让她在“暗”室里坐阵以待,去为那些因婚恋问题而困惑、而伤心落沉的男男女女们排忧解难。应当说,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的热线任务都繁重,每日接话的时间最长,也是广大咨询者最喜欢的一个朋友。她为自己获得这项特殊的“职业”而高兴、自豪,一个本来处处需要别人帮助照顾的残疾人,竟终日为健康人操心。每当有人这样赞颂她时,她却不以为然地说:“我的身体虽残,但精神不残。依我看来,那些心理不健康的人,似乎更需要别人的关心和支持。”她这话说得一点也不错。
事实上,一个残疾人为社会做贡献的例子,在我们的社会里并非少见。而稀罕的是这位残疾者本身的遭遇:她在为别人解脱烦恼时,自己却经历着比任何人更为烦恼的事。
这篇纪实,主要叙述了她的烦恼,她怎样战胜烦恼和最后终于摆脱烦恼的全过程。其中穿插着我们从认识到熟悉到亲如父女的交往,还有她独立操作热线的智慧和才能。当然,最精彩的部分莫过于她冲破世俗及人为的阻力,终于走上一条灿烂辉煌的爱情之路。如果说是我从心理上帮助了她,莫如说是她自己帮助了自己。好一个了不起的女强人!喜悦,我为你而骄傲!
一、喜悦加盟心理热线
那是1995年的早春季节,尽管严冬已尽,但室外的片片积雪,在淡淡的朝阳下发出闪闪的银光,看b去还没有一丝融化之意。
我和助手周宗儒不得不身着棉军大衣,守候在电话机旁,进行着日常的热线咨询接话。此时,小周风趣地说:“陈老师,我有一种预感,只要电话间空10分钟,它再响起时,必定是个重要的、危机的、保您感到发烧的案例。”我禁不住地哈哈大笑……这笑声还未停,那电话铃果然叮吟吟、叮吟吟地响起来。
“您是陈老师吧?您好!我真高兴能听到您”,这是个语调清晰、响亮的女士的声音,说明对方心境处于良好状态下。
“小姐,我很佩服你的说话艺术,在开头语中,你用了‘听到您’这一句。”话筒里传来她朗朗的笑声:“用电话只能说我听到您啊!何况……我也只能是听到您……即便有一天我握住您的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
“对了!老师不愧为心理专家,我是个盲人。”
“盲人!先天失明?”。
“不!到今天整整两年。”-
“贵庚?”
“30岁。”
“什么病?”
“糖尿病。”(注:糖尿病是最易侵害视网膜。导致眼底频发出血,终至视力丧失)
“I型,II型?”(注:早年发病为I型,中年后发病为II型)
“I型。”
“每天要注射胰岛素?”(I型又称为胰岛素依赖型)
“是的,上下午各一针。”
“你真坚强,身体其他方面状态可好?”
“托您的福。除了视力,一切正常。”
“那,你有什么心理问题?”
“没有,我不是来求您帮我调整心理的,残疾的心理问题,我自己会调节。我虽不是眼科医生,却是自己的心理医生呢。”
“这我相信!”
“凭什么?’,
“凭你言语中充满的自信和音调中蕴藏的乐观。”
“陈老师,打开天窗说亮活,我很想加盟你们的‘热线’团,肯收留我吗?要什么条件的人?”
“热线团?我们这里没有线团,不过是十个你来她往的志愿义工。”
“必须到你们的热线站当班值日吗?”
“应该这样,可是……”
“可是我不行,难道不能另开辟一条线。您知道,我每天是多么寂寞,需要有人说话。”
“你想用热线解除自己的寂寞?”
“不,刚才我说错了,我是想用我的口才和智慧像你们一样去帮助心理有困难的人。”
“可是你没受过专门训练,而且……”
“这您放心,您可以考考我。告诉您,我在大学读过心理学,我们校就有心理系。您能指点我,我会从经验中得到提高。”
“你读的是哪所大学什么系?”
“上海XX大学经管系。”
“那是一所名牌学校,相信你的功底不错。不过,你知道心理咨询是一门独特的专业,尤其是热线不同于面询,它是比较苦的差事,长了你会感到单调、机械、千篇一律地乏味。单凭一阵脑门发烧,一阵心血来潮是不行的。”
“我这人一向如此,想学的东西,想干的事情一定能学成干成,而且不比别人差。只要身体不出别的毛病,我不会半途而废。”
“你起码要有一部专用录音电话,还要规定你的通话时间。”
“这我会准备,不需要你们出资。只要您答应,一个月内我就能上岗。”
“心理咨询的意义你懂,但你能说说咨询原则吗?”
“我仅知道保密原则,要对当事人的隐私保密,其它当请先生指教。”
“除保密原则之外,作为工作者自身还要增守中立的原则,对当事人所发生的事件以及其所抱的态度勿妄加评论。不要把个人的观点信仰强加于人,不能越狙代庖。一切本着商量、劝告、慰藉、安抚和息事宁人的态度,影响当事者去面对困难。
再者,就是严格遵从倾听的原则,要让当事人把话说完,而不是向对方进行理论说教,显示自己的权威性。当然,善于提炼重点,抓住要害,节省时间,掌握时机,及时诱导,也是不可忽视的。
热线对话不是聊天,要紧紧围绕问题,不说闲话。电话咨询与其它形式的咨询对比,其优点就是短、平、快,以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最多的频率去发挥其最大的社会效益。
应当看到我们的责任很重。尽管这不是我们必须尽的义务,但既然决心献身于这项助人为乐的事业,就要当做份内的义务去把它做好。你以为如何?”
“是的,陈老师,我记住了。请你放心,我会把咨询对话的录音带定期送给您审查,欢迎老师随时通过电话指导我,使我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心理咨询人员。”
“那太好了!”
“谢谢老师,初次通话,蒙您不弃,无以为报,现在请您听弟子为您奉上的一段朗颂。
阳光
阳光是匆匆的过客,总是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他不愿停留。不他也曾暂时在一些梦里徘徊。
他徘徊在沙漠的梦里。沙漠梦见了花朵、云雀、江河和海洋。
他徘徊在海洋的梦里。海洋梦见了地震、小山、麦浪和桑田。
……
对了,我还没报我的姓名,我的大名是郗越,后来叫白了便成了“喜悦”。愿“喜悦”带给您无限的喜悦。”
二、她也曾有过往日的辉煌
作为幼年型糖尿病人的喜悦,早在初中时就发病了,当时她不过14岁。由于从小父母对她护理得好,加上医疗的及时,所以她顺利地渡过青春期。更由于她聪颖好学,且性格柔中带刚,从高中到大学始终是在校学生中的尖子,女生中的“美强人”。为此,尽管同学们都知道她有糖尿病,但仍有一批优秀的男生围前围后地转,想“转得”她的青睐。尤以其中的两个人为最,这便构成了她在25岁后婚姻与爱情上的坎坎坷坷与不幸。
那时她在上海,90年代早期,兴起于南方的经济腾飞大潮深深地感染着喜悦。一种超前思想鼓舞着她在大学毕业择业就业问题上勇敢地跳出来,打破传统分配的模式,主动地下了海,到一家外企从事营销管理工作。别看当时她只有23岁,凭据她独具的女性仪态风度,一双明亮智慧的眼睛,特别是天赋的能言善辩的口才和不卑不亢、圆润周到的人际关系,在业务上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深得老板的赏识。一年后她当上了营销部经理,二年后便取代了本该由外籍人士担任的职务,成为当时上海外资企业中年龄最小的女总经理。
喜悦在谈到那时的辉煌时,不无感慨地承认,她以2—3年的时间,干了8—10年的工作。洒下了汗水,也埋葬掉一半的生命。
如果问她最得意的业绩是什么?她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市场调研”。该外企最初的投资主要是成品食品。通过食品营销使喜悦注意到,随着大都市群体生活水平的急剧提高,除住房这一独占鳌头的消费热点外,人们已经不再满足于三餐的温饱和鱼禽肉蛋。水果鲜菜的需求,而且也注意到老年人口的增加和独生子女在家家庭中的位置。有关健康要求的概念正在悄悄地转变,保健即将成为社会追求的焦点。如果能在一般食品的基础上,发展保健食品,以中国特有的传统保健技术和现代化生产加工技术相结合,不仅可以抢先占领国内市场,且有推向世界市场的可能。
喜悦的策划和预测很快得到外资方的认可和支持。新生产的保健食品和饮料,一举占领了国内十个大城市的市场,并远销到港、澳、台、东南亚地区以及日本和韩国,使企业的利润一翻再翻。
喜悦的第二个得意工作,是对企业女营销人员的培训。她认为营销人员不全在于女性本身的魅力,主要是职业素质。换句话说女人不是媒体,而是她们所具备的企业形象,语言和非语言沟通在公关和推销行为中的运用。经她培训出来的营销骨干,真如同专业模特队员一样,各个端庄稳健,没有世俗轻浮之气。讲科学、不夸张、可信度高。直到今天,喜悦虽早已退出经济舞台,但经她培植起来并发展到高层次的数名女企业家仍和她保持着友情联系,不时给她以战胜疾病的力量。
在事业上辉煌的同时,喜悦也有她爱情上的辉煌。当她在经济场中独领风骚时,两个大学男同学始终未离她的左右。张山和李斯(化名)无论从哪方面条件来讲都是不相上下的英俊小生,才华横溢,使得他们不甘居喜悦之下。毕业分配到铁饭碗单位不久,在喜悦的影响下,相继步入经济界,也许因为他俩都不是学医的或家中没有医务界人士,故对喜悦的糖尿病究竟有多大的健康危害所知甚少。他们所能见到的是喜悦每天流露于表的喜颜悦色的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女强人作风。对于未来他们似乎并不关心,关心的是如何博得喜悦的心。至于喜悦对他俩就要一分为二地来对待,这一半是女儿家所特有的对感情的向往和需求,而另一半则是她的隐痛,因为她深知糖尿病的“威力”和残蚀生命的难以抗拒性。纵然她有比其他同龄人更渴望爱情的灿烂、浪漫、炽热与幸福,但她不得不把一颗充满烈火的心已封闭起来,不让它燃烧。因此面对两位痴心男儿,从不作出明确的表露,可越是如此,越强烈地吸引着他们,不肯罢休。
也不知张山是性格所惧还是生活中炼就,在体贴女人方面远胜李斯一筹。就在喜悦荣登总经理宝座的庆宴上,他表演的角色(恋人)真是达到了如诗如画的境地。当时,与宴者似乎忘记在庆贺新总经理就任,而是参加一对恋人的订婚典礼。这就迫使李斯不得不退让三分,甘居佳宾席上,作客上观。他哀叹自己之不如张山,但转而又想:既然爱喜悦,就应喜她之所喜,悦她之所悦,只要她高兴选中张山,又有何妨!
命运就是如此令人难测。假如李斯不作此大义之想,喜悦未必仅凭即兴的行为而假戏真作,但李斯的快速反应,却把喜悦顺热推入张山的怀抱。在喜悦就任总经理一周之后,李斯便毅然地离开申城到广深地段淘金去了。由于她的繁忙,竟使两人在离别时未曾见上一面。又孰知这一去竟成为永世的诀别,给喜悦留下的是一首千古绝唱。他在给喜悦留下的信中写道:
我心中的喜悦,不要责怪我的不辞而别吧!那日那景那情,使我终于明白,爱的选择是不可强求的。尽管我不能常相伴你,在过去四年同窗和二年默契的交往中,你给我留下的印痕已深铭在心,足够我一生回忆受用的了。当有人向一个爱情失意者问道:她,什么使你最留恋?我要对人说,是她那超常的机敏,超前的思维和超我的情感,而不是她那美丽多娇的容颜和姿态。这一切足以激励我向前,无休止地发奋图强。因为生命赋予我的爱情之火永无烬日,而远离的火光只能让我眼界更宽更清,从而使我无羁无绊地纵横驰骋在这无垠的大千世界中。如果有朝一日我有所发迹和成就,我首先要感谢的不是别人,而是点燃我这把火的喜悦。
请你记住:此去虽无定日定声、,更无归时归期,但无论处在何种境地,何种状态,只要你喜悦需要,只要我知道,我会豪不迟疑地回到你的身边。意识中我不希望有这么一天,但下意识里却难免有此英明的通想。愿上帝保佑你健康平安,愿世上的幸福尽属于喜悦。
后会有期!
你的朋友李斯上
李斯的离去,如她自己所说,在精神上失去一条臂膀,在事业上失去一只支持的脚掌,这种无形无情的内伤,使喜悦久久处于茫然之中。
与此同时,张山的求婚书和信誓旦旦的万言承诺,同时迫于家庭和健康的需要,不久,她便嫁给了张山。
那仍然是一场热闹非凡的婚礼,人们从扩音喇叭里听到了张山那抑扬顿挫的情诗朗诵:“送给喜悦的一首歌”。
记得有这样一句:“为了你这一颗星星,我愿失去整个夜空;为了你这一颗贝壳,我愿失去整个海洋。活着,我与你共享欢乐;死去,我与你地下长眠。”
真想不到,从李斯出走,她与张山结婚,到她突然双目失明,前后不足百日。喜悦生活的极盛时期从此飘然逝去,命运急转直下。
三、她所经受的非凡痛楚
糖尿病,现代医学称它为心身疾病。而所谓之心是指心理,也就是说,心理因素在其病的发生发展和预后治疗上起相当重要的影响作用。可想而知,喜悦所承受的心理压力绝不止于疾病带给她的,毕业之后两年间的工作压力,特别是李斯出走的茫然和婚姻嫁于她的负担等,致使视网膜血管破裂。
糖尿病出现视网膜病变标志着病情的恶化,一向乐观的喜悦又徒增一层压力,这压力既是对个人健康的忧虑,自然也包括随之而来事业前途的受挫。尽管血管可以修复,出血可以吸收,但百分之百的复发率,再紧张刚毅的勇士也难免锐气丧失。万般无奈,她只好卸下企业重担休长假,和丈夫一起回到北方的家——那里尚有她健在的老父、哥姐和童年的友好。
也许是由于她对企业的贡献之大,也许是出于她的为人和良好的人际关系,老板给了她一笔数目可观的医疗保险金和足够她平安生活几十年的经济补助。
在视力模糊不清的最初阶段里,张山尚能扶持于左右,但为了他的发展,喜悦同意他自己经营了一家商店。这样,他早出晚归,照料喜悦的任务便落在父兄身上。
一个如此要强的女性,怎能经得住这种终日无所事事,或漫步于斗室、或仰卧于榻上,望着昏暗飓尺的空间捕捉回味往日的辉煌呢。她从来不是一个幻想家,更不想在白日梦中虚度时光。在视力稍有恢复的日子里,凭借亲朋间的交往和在疗病过程中结识的医界人士,她逐渐开辟出一块社会天地。在人们的关怀、安慰和真挚友情的抚慰下,她的健康尚可维持在一个中等水平上。不幸的是这种平静安祥的气氛还不到半年,便被张山的变异所打破。他开始感到和一个半残人生活在一起的无聊和无望。他的爱随着耐心的低落而逐渐衰败,终于,他背信弃义地离开喜悦,到别处安身,名义上他们仍是夫妻,实质上已给婚姻注入死亡的药液。
让张山主动解除婚姻关系,他说不出口,但他能振振有词、冠冕堂煌地提出:一个人赔了进去,不能再赔进一个人去。那种要星星而不要天空,要贝壳而不要大海的玄虚为无情的现实淹没了。他终于坦白地承认:他没料想喜悦的病是如此的严重。在她辉煌时,他绝对是一个跪在石榴裙下的好丈夫,但在现时他不得不甘当一回伪君子。为感情献身的罗密欧和朱丽叶只能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出现,“本来你就看不清我了,何必非让你模拟朦胧着而不索兴让你看不到我呢。但我不会提出离婚,因为结婚是我提出的,等到我比你更辉煌时,我定会回到你身边,再与你长相厮守……。”
面对这样的丈夫,喜悦的心情尤如雪上加霜,在不长的时间里,她的眼底反复出血并伴发左眼不可逆的炎症。心痛、头痛交织在一起,苦不堪言。终于,在众多亲朋好友劝慰呵护下,她想通了——“去他的吧,我才不会轻易放弃这个世界,把希望留给无情负义的人呢。”
从此,她不再想这些恼人不安的事,把张山从脑海中割除,她反倒宁静下来,每日在人们的欢声笑语声中度过。
在李斯离开喜悦大约一年多一点的时间,他俩之间几乎无任何信息相通。对喜悦来说,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偶尔回忆起来,除了暗中为他祝福之外,根本谈不到什么思念。本来嘛!人各有志,喜悦毕竟不能把自己分为两半,何况她已是落花有主的女人。可是李斯却不同于喜悦。尽管这一年多他在南方已立足脚根,事业初具规模,但他对喜悦思念之情有增无减。只要遇到沪上来人,他总是设法探听她的情况。喜悦和张山结婚的消息并未使他感到意外,他嫉妒张山,但他不恨喜悦,只怪自己无能去表达。此后大半年里,再也听不到她的消息,直到两个月前,还是从北方熟人的口里得知喜悦不幸的近况。
他,李斯的头脑里开始风浪大作,再也抵制不住义愤和激动。往日被压抑在意识底层的对喜悦的那种最深沉的冲动,势不可挡地涌进意识中,他再也按捺不住,进提笔疾书,写下第一封“情书”寄给了喜悦。他在信中,不仅谈到他对她的爱慕之心一成不变,而且明确表示,在张山负义的情况下,要放下事业到北方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尽一份未了的情谊,直到她的身心康复为止。信写得不长,仅用一张洁白的纸,总共不到一百个黑体大字。这就是李斯细腻的地方,因为他估计到她无法读那种长绵的信。
当喜悦接到他这封信,并请姐姐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后,她颤抖着双手,一把夺过放在桌上的信纸,瞪着“满月”的双眼,俯视着一行行黑色的线条,像识盲文那样,似乎想从那墨迹中摸出笔划,触到对方的心跳。她摸啊摸啊,禁不住的泪水,片刻洒满了字里行间。这是怎样的泪水?还用说吗。
这夜,喜悦通宵未眠,辗转反侧。思索着回不回他的信,怎样写这封回信。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决计阻止他来。因为她明白,他来会使大家的处境更艰难。简直使她无法摆平那恩恩怨怨的感情,且非常可能在她与张山之间的婚姻纠葛中节外生枝。不过从内心里,她又是多么渴望听到他那带有浓厚川味的声音。
第二天早晨八点半钟,还没等喜悦从朦胧中醒来,身边的电话便在她耳边嘟嘟响起。她按下收听键,清晰地听到了从昨天起就预响在耳际的李斯的声音。但她还是定了定神,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思念造成的幻觉时,才咽噎地说了一声你好!
只听李斯说:“喜悦你听着,不要回我的话,我干了一件天大蠢事,不该写信给你刺激你的神经,我原以为你还有哪怕是0.1的视力。信发出后,我便和北方的友人通话联系,是他快速地帮我打听到你的电话号码。我不能等你回信,因为我决定乘今日下午的航班直接飞到离你家不远的机场,如果不误点,没有意外耽搁,在晚6点左右,我就会敲响你家的门。你什么也不必说。一切见面再聊。”
还没等喜悦反应过来,线挂断了。
一上午,喜悦显得异常的不平静。她想把这消息先瞒住不说,一会又觉得不能不对父亲和哥姐说,既然无法阻止他来,眼前需要做的就是准备迎接。去机场接机显然有一定难度,她自己不能去,别人又不认识他。坐在屋里等吧,这时她才体验到度日如年的滋味。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两点,哥哥和姐姐相继来到,她心里稍安。便从头到尾把李斯这个人介绍给家里人听。在说到李斯在上海不辞而别时,她失声痛哭,似乎满腹委屈一古脑地倾泄出来;当说到他即将于下午到达时,又掩不住激动之情,显得神采奕奕,喜笑颜开。
接近下午6点,她便守在屋门旁,倾听有人脚踏楼梯的动静,有几次她都误把对门邻居的敲门声当做自家的。这种紧张兮兮的举动,谁也不便说她,也不可能说她。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直到晚8点,喜悦所盼望的门声仍没有响起。“准是飞机误点了”,她自言自语地说。爸、哥、姐和请来帮厨的师傅坐在屋的一隅,窃窃地议论着什么,都未免显示出一种期待的焦虑。
时钟已指向22点,喜悦终于坐不住了,她拿起手机,查询到机场的服务电话,打过去询问从广州来本市的最末一次班机是否已到达的情况。结果对方回答说,由广州下午2点30分起飞的263次航班,下午4点50分正点到达。
喜悦又一夜未眠。她想了好多好多。甚至想到李斯后悔了,根本就没上飞机。转而又把这种想法否定掉,因为他不是那种说了不算数的人。必定是考虑到天时已晚,就留住在机场里,等明天再来。
翌日上午10点,终于传来敲门声,喜悦急忙站起,白眼珠刷地一下红起来,她掏出手绢一边掩饰着这激情,一边拉开碰锁的栓。
进来的确实是个男子,喜悦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和着装,只听那人说:昨日下午6点15分,在机场路上发生一起车祸。从遇难者的遗物中找到这里的地点,现已按他的身份证通知其所在地,同时转告你们,他的遗体目前暂存放在殡仪馆中……
这位警官先生再往下说的什么,喜悦已无从听起,只觉眼前那一片灰茫茫的颜色刹那间被移动过来的漆黑所取代,她昏厥了过去。
四、热线上的喜悦
关于李斯的后事自然是由他的家属到北方来料理。喜悦住进眼科医院,根本无法去向遗体告别,也不可能做任何公开的表示,李斯的家属更不会在悲痛中有任何兴致前来探视喜悦。双方尽在不言中,默默沉痛地承受着这场本不该发生的悲剧。
这次眼底出血几乎剥夺了喜悦的全部视力,仅有眼尚有少许光感。在出院时,医生告知喜悦,必要时要做眼球摘除的准备。
张山的绝情,李斯的殉情,加上病魔缠身的痛苦,已使喜悦陷于无以自拔的心理危机之中。但她毕竟是个强者,既然上帝赐予她继续生存的机会,那就一定要好好活着,甚至要为死去的人活得更好。
在众多亲友的关怀照护下,她又渐渐恢复了活力。为倾诉个人的苦闷心声,也为社会做一份贡献,几经思考,喜悦终于拨通了我的热线。
为架起热线的分支,喜悦在电话安装费涨幅最高的时候,用五千多元钱安装了一部录音带移动步机的私宅电话。从开通之日起,我们每天转给她五六个外省市打进的咨询电话,对此喜悦是十分认真的。
虽然喜悦不是学医的,但她具有广泛的社会心理知识,足以应对咨客们提出的各种问题,尤其是有关青年在恋爱、婚姻方面所面临的困惑和难题。关于喜悦的咨询案例记录从略。
三个月后,当喜悦谈到热线的感受时,她对我说:“热线好比一部说不尽读不完的社会篇章。人们只知道,幸福的家庭是一样的,哪里会知道漫漫的人生路竟有如此数不清的痛苦和磨难!我在为当事人解除困惑的同时,也在为我摆脱烦恼。因为通过他(她)们使我增长了见识。能客观地对待他(她)们,便能客观地对待自己。不是吗?陈老师,我可比前几个月开朗多了。”
不管怎么说,热线上的喜悦给人们带来了喜悦,而喜悦的喜悦又从何而来呢?
五、一场合情合理而不合法的婚礼
在那个阶段里,我每天都与喜悦通话,我们从陌生到理解,从友谊到亲情。终于在中秋的一天,一辆黄色的大发车把喜悦载到我的咨询所。这时我才认识她的真面目:面庞白哲俊俏,配带着一副黑得看不到她眼珠的墨镜。个头足有1.70米,声音清脆悦耳,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给人以成熟女性的形象。
从喜悦的家到眼科医院足有15公里之遥。每次都由姐姐陪着。也许是巧合,也许是缘分,在最初的日子里,她“打的”(出租车)总是碰上一位热心的司机。拉熟了的主顾,坐惯了的“的士”,一去一返地半天包车,使这位司机和喜悦之间有了很多谈话交流的机会。就司机而言自然是乐于助人,喜悦也乐得结识这样一位呼之即来的交通先生。渐渐半天包车改为一天包车,司机几乎成了喜悦家的人。至于这包车费,在半包时是一天50元,等到全包时,司机反而分文不收了。而喜悦的大姐也不用陪她去医院,这位司机成了喜悦的全权监护人。大约半年时间,他们从主客关系变成要好的朋友。同情产生理解,理解产生感情。喜悦感到如今在她身边最最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强有力、热心肠的知己。
他俩相爱了。当喜悦打趣地问他:爱她什么?他回答说是刚毅中的柔情。至于失明,并不重要,因为两个人有一双眼睛就够了。有一次司机偷偷地问医生,眼睛能否移植?如果能,他甘愿奉献给喜悦一只。他的纯情使医生们深受感动,当一位快嘴医生把他的话告之喜悦时,大方而不失浪漫的她,一头扎在司机的怀里。
解决不了离婚问题,自然也就谈不到他俩的发展,但他俩的发展已成必然。张山一直不露面,请出的中介人也被张山拒之门外。看来只有喜悦主动起诉离婚这条路好走了。她心想:只要拥有他(司机),她准备满足张山的一切要求。
第一次起诉的结果以观察半年再议而告终。张山向法庭说他不乘人之危,他和喜悦是有感情的,就因为喜悦病后的脾气极坏,为了不激惹她而分居,只要喜悦不闹脾气,他还会回到她身边……
1996年的初夏,喜悦打来电话说,当天下午她要请一些好朋友们吃饭,让我务必参加,并派车来接我去。
车子停在一家颇为豪华的大饭店门前,只见一位身着崭新的灰色西装,一位头发理得油亮亮的青年男士迎上前来,毕恭毕敬地对我深施一礼:您是陈教授吧,喜悦在等着您哪。说着,把我引到二楼的礼仪大厅。
已经摆好的大桌子足有十几张,上百位客人在说笑着。喜悦此刻的衣装一眼看匕去,只差一朵大红胸花便与新娘无异:全身一色红,一张俊俏的粉脸,配着大大的黑眼镜。当她把我介绍给她的姐姐、嫂嫂时,从他们头上带约喜字排花提示了我:难道是喜悦的婚礼?接题而来的疑问:她已离了婚?她的爱人是谁?这时我才想到刚才迎我上楼的那位彬彬有礼的青年。
说是婚礼,却没有当地通行的婚礼习俗和程序。当宾客就座以后,喜悦凭借她那0.01的微弱视力,准确地走到大厅的前方。那里布置了几大盆长青的花草,唯独中间放了近百朵含苞待放的红玫瑰。
喜悦以她清脆、甜美的嗓音微笑着向大家致意,感谢大家的盛情光临。她说:自从我因病从上海回到家乡后,承蒙在座的各位朋友从各方面给我以支持和帮助,这中间有我市最好的眼科医生、内分泌科专家、也有在医疗过程中给予我关照的护士小姐。我特别要提到的是今天光临的一位老者,他就是享誉全国被称为“中国心理热线之父”的陈仲舜教授。在一片掌声中我略带腼腆地在原位站起来,向大家微笑点头,但喜悦的表情暗示我到前面去,我进快步走到她身边。这时喜悦又说:我今天还要向大家介绍一位很优秀的先生。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在我随时都有死亡可能的情况下,给我以最大的帮助和无比的温馨,使我从精神上获得了与疾病斗争的勇气。这位先生便是“的哥”——宝林,这时,喜悦一把拉过那个一直站在她侧后身的司机宝林。
宝林看上去很年轻,身量几乎和喜悦一边高(后来得知他32岁,一直未婚,是这一地段有名的孝子),一副憨态可鞠的面容,给人以纯朴、诚实、可信赖的感觉。
喜悦挽着宝林,面向来宾,深深地鞠一躬,随后转向我:“陈教授,不,陈老师,今天请您来就是为了给我们作证,我和宝林相爱,从精神上早已是相敬相爱的伴侣。为了使他更方便地照顾我这个双目失明且生命垂危之人能有多些时日的存活,我正式宣布从今天起他将成为我真正的爱人。”
“好!”我就像个球迷一样,大声喝彩,并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立即博得全场的响应,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作为“证婚”人和“主婚”人双重角色的我,非常激动地即席“发表”了祝贺词:“今天,我们在这里参加这样特殊的宴会,我想我和大家的感受是相同的。我们不能说别的,只能是向你和宝林祝福。愿你们在互助互勉的发后主治中,赢得健康的幸福。我认为,全中国乃至全世界也不会有比这更美好更值得称赞的盛宴了。它该载人人类爱情文明的史册,他们的经历可能是当今社会最该传颂和赞扬的故事。我想,任何法律,任何道德,任何伦理和规范,都不忍对这次特殊的宴会加以责难和毁谤。因为它是人道的、大义的、纯真和至爱的,合情、合理而不失于节。
我环顾全场,大多数人喜形于色,少数人显出有些困惑。也难怪,真正了解喜悦真相的人有多少呢(据说,这事在事前喜悦只和眼科医生石大姐谈过,并得到大姐的鼓励。她之所以没有找我商量,主要是唯恐我基于传统而加以阻拦)?
六、尾声
根据喜悦病情的演变,那只眼也难保住,不仅于此,她生命的延续也全仰仗她的体质和精神支撑。但愿上天保佑她!
转眼半年过去,1996年冬,喜悦向法院第二次提出起诉离婚。我作为原告方的辩护人,在庭审时,激昂地讲述了一个女性与生命斗争的故事:一个弱女子,创造了爱情的奇迹,只有向往爱情,热爱生活的人才能创造人间奇迹。上帝本该早就夺去她的生命,却对喜悦发了善心……一个强女人,她有过不可一世的暂短的辉煌。
没有哪个法官不被这“故事”所感动。面对喜悦的勇气和做法,法律虽说无情亦有情。她终于在庭议协调了,获得了自由,而今得以名正言顺地拥有一个新的家庭。但这对恩爱夫妻,没有忘掉李斯,在1997年第一个祭日里,他们把一朵朵鲜花洒在那通往机场的漫漫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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